義子(中)
＜三＞
那孩子離開家中，沿著大路，向前出發。他在路上走了幾小時，遇到一位陌生人，那人向他招呼道：「好啊！孩子。你到那裡去？」
孩子回答道：「我剛剛跑去拜望我的教母，向他賀復活節，回家以後，問我的父母，我的教父住在那裡？預備也向他賀節。他們對我說他們不知道。他們說，他在我受洗之後就走了，他們不知道他現在何處，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健在著。可是我要拜見我的教父，所以我現在出發去找尋他。」
那陌生人聽完，說道：「我就是你的教父。」
孩子聽了，大喜過望。他吻了他的教父三下，作為祝賀復活節的表示。接著他問道：「教父，你現在打算到那裡去。如果你也和我同路，那麼請你到我家裡去；如果你回家去，那麼我跟你一同去。」
教父回答道：「我現在沒有工夫到你們家裡去。我要到許多村莊裡面去做事情。不過明天我就可回家。那時你來看我好了。」
「可是我到什麼地方來找你呢，教父？」
「你離家以後，一直向著朝陽前進，你會來到一個樹林之中；穿過樹林，你會來到一個曠地。你到了那曠地以後，坐下去休息一會，向你四周望望有什麼事情發生。在那樹林的遠處，你會看到一座花園，花園裡面有一座屋子，屋頂是黃金的，那就是我的住所。你跑到門口前，我會在門口迎接你。」
說了，那教父倏然不見了。
＜四＞
那孩子照他教父的吩咐做。他朝東一直走去，來到一個樹林之中，穿過樹林，來到一片曠地，在那曠地中央，看見一棵松樹，在松樹的一根樹枝上繫著一條繩，吊著一根分量很重的橡木。在木頭下面，放著一個木槽，槽內滿貯蜜糖。
那孩子心中覺得奇怪，為何蜜糖放在那裡，為何那木頭懸掛在那木槽上面；正在納悶的時候，忽然聽得樹林中間有一種巨大的聲響，舉目望去，只見幾頭熊走向前來；一頭母熊在前，幾頭一歲以上的熊在後面。
母熊用鼻子在空中嗅一嗅，一直朝那木槽走去，小熊在後面跟著。牠把牠的口鼻浸入蜜中，而吩咐那些小熊也照樣的做。牠們都奔過去吃著蜜。母熊用頭把木槽上面掛著的木頭推過一邊，那木頭在空中擺盪了一回，回到原處，撞在那些小熊身上。
母熊看見了以後，用腳爪把那木頭推開；因為用力很猛，所以那木頭搖盪得很厲害，打回原處，擊中一頭小熊的背和另外一頭小熊的頭。那兩頭小熊負痛而嘷，奔了開去；母熊見了，怒嘷一聲，用前爪把那木頭抓住了，舉起來猛力推開去。
那木頭在空中高騰著，那頭滿一歲的熊乘機奔到木槽前面去，把口鼻浸入蜜中吞食著。其餘的小熊也跑過去，可是牠們還沒有跑到木槽裡面，那木頭已經回下來，擊中那頭滿一歲的熊，當場把牠擊斃。母熊咆哮著，抓住那木頭，用全力把它推開。那木頭比剛才盪得更高了，母熊和小熊回到木槽那裡，不料這時那木頭從空中回了下來，打在母熊的頭上，力量十分猛烈，頓時將牠擊倒在地，在地上打滾，四腳一挺，就此嗚呼了。那些小熊奔到了樹林裡面去。
＜五＞
那孩子看到這一切，驚異不已。他離開林中，繼續前進，來到一座大花園之前，花園中央有一棟大廈，屋頂是黃金的。他走到花園門前，看見他的教父已經站在那裡，含笑迎接那孩子到花園裡面去。那孩子看見花園裡面萬紫千紅，風景如畫，不禁大樂。
他的教父把他領進那大廈裡面，裡面富麗堂皇，更勝外面。教父領著那孩子參觀各室，都是精美非常，而且一間勝過一間。最後，他們來到一個房間前面，那房門上用封條封著。
教父對那孩子說道：「你看這門並未上鎖，只是封了起來。那門是可以開的，可是我禁止你開這扇門。你可以在這裡居住，可以隨意在各處走動遊玩，但是不得開這扇門。如果你違背我的命令，那麼請你記住你在樹林裡面所看見的事情。」
教父說了這番話之後便走了。那孩子住在大廈裡面，非常舒服快樂，不知不覺住上了三十年，可是他自己覺得只住了三小時。三十年過去了，一天，那義子偶然經過那封閉的門，想起他的教父禁止他入內，心中甚是納悶。
「我倒要看看那裡面到底有些什麼東西」，心中想著，順手把那門推了一下，封條落下來了，門開了。那義子跑了進去，只見裡面一個大廳，軒敞富麗，遠勝其他各室，大廳中央有一個寶座。他在那大廳裡面觀賞了一會，然後拾級而登，在那寶座上坐了下來。他看見寶座邊上放著一枝王笏，順手把它拿在手中。他剛把王笏拿在手中，只見大廳的四壁突然消失。他張目四顧，看見大千世界和芸芸眾生。向前望望看見大海，海中船舶往來。向右望望，看見異教徒居住的地方。向左望望，看見那邊住著基督徒，可是不是俄羅斯人。他轉身到第四個方向，望見了俄羅斯同胞。
他自言自語道：「我要看看家中現況如何，田間收成如何。」
他朝他父親的田地看去，看見那裡堆著許多禾束。他用手數著禾束的數目，突然看見一個鄉人推著一部車子到田裡來。這時已經是夜晚，黑暗中分不清是誰，只當是他父親乘夜運載禾束。可是仔細一看，認出了那人是竊賊梵雪力科特黎亞效夫，他開始把禾束裝上車子。當下他大怒而喊了出來：「父親，禾束給人偷去了！」
他的父親在牧場上放馬，倦了在牧場上睡覺，這時聽得喊聲，驚醒了過來，跳上一匹馬，疾馳到田間去，看到梵雪力在那裡偷運禾束，便叫別的農夫過來，幫忙他把梵雪力捉住，痛打一頓，並且把他捆綁起來，送到監牢裡面去。
接著，那義子轉身向他的教母所居住的城中望望，看見她已經同一個商人結婚了，那商人乘她熟睡之際，潛行起身，跑出去和他的姘婦幽會。他看了以後，大聲叫醒他的教母道：「起來，起來，你的丈夫在幹壞事啊。」
教母跳起身來，披上衣服，跑出去把她的丈夫和那姘婦找到了，把那姘婦痛毆了一頓，並把她的丈夫驅逐了出去。
最後，那義子張目望望他自己的母親，看見她在茅屋中睡覺。一個賊爬進屋子裡去，動手打開她的錢匣子，這時候她醒覺了，叫喊起來，那竊賊舉起利斧來，對準她的頭顱斬下去。那義子情不自禁，把手中的王笏朝那兇徒擲去，打中他的太陽穴，當場把他擊斃。
＜六＞
那義子把那強盜擊斃以後，那大廳的四壁便回復了原狀，依然如故。
接著，那門開了來，教父走了進來，跑到他的義子面前，牽了他的手，把他從寶座上領了下來。
教父開口說道：「你違背了我的命令：你開啟這道禁門，已經犯了一次過錯；你登上寶座並把我的王笏拿在手中，又犯了一次過錯；現在你犯了第三次的過錯，使世界上增加了許多罪惡。如果你在這兒再多坐一個鐘頭，你要把全人類的一半毀滅了。」
說了，教父重新把他的義子領到寶座上去，把那王笏放在他手中；頃刻之間，那大廳的四壁又坍倒了，而世間的一切又赫然在眼前了。教父說道：「你看看你對於你的父親做了些什麼？梵雪力關在獄中已經一年多了，他在裡面學會了種種壞事，品性愈來愈壞了。現在他出獄了。看啊，他偷了你父親兩匹馬，此刻正在放火燒他的穀倉了。這都是你害你父親的。」
那義子看見他父親的穀倉著火了，火勢十分猛烈，可是一會兒教父用手把那景象遮蔽了，吩咐他朝另一方向看。
他說：「這邊是你教母的丈夫，他離開他的妻子已經一年多了，現在追逐許多別的婦女。他以前的姘婦愈加墮落了。他的妻子也因心中愁悶而喝起酒來了。這是你對於你教母所做的事情。」
教父又把這一幕景象用手遮住了，給那義子看他父親家中，他看見他的母親在那裡痛哭悔罪，說道：「那天晚上還是讓那強盜把我殺死了好，不會使我犯這許多罪過。」
教父說道：「這是你對你母親所做的事情。」
他又用手把這幕景象遮蔽了，而指點著地下；那義子看見兩個獄卒捉著那個強盜，拖入暗牢。
教父說道：「這人曾經謀殺過十個人。他本來已經惡貫滿盈，快趨於滅亡了；可是你殺死了他，你就把他的罪孽加在自己的身上了。這是你自己害了自己。你看見那母熊第一次把那木頭推開而使他的小熊起著驚擾，第二次推去那木頭而害死了牠的一歲小熊，第三次推開那木頭而自己被殺。你也做著同樣的事情。現在給你三十年的時間，跑到世界上去，為那強盜贖罪。如果你不為他贖罪，你就得代他受刑。」
「我怎樣為他贖罪呢？」那義子問道。
教父回答道：「當你把世間所有的罪惡消滅以後，你就贖了你自己和那強盜的罪孽了。」
義子問道：「我如何能夠把世間的罪惡完全消滅呢？」
教父回答道：「你到外面去，向著日出之處一直走過去。走了一程之後，會來到一片平原，上面有一班人在操作。你跑過去，看他們工作，並且指點他們應當怎麼做。然後再跑去，留心著你所看見的東西。在第四天上，你將來到一個樹林中間。在那樹林的中央，有一個茅舍，茅舍
裡住著一位隱士。你把你所經歷的一切事情告訴他，他會教你做些什麼。當你做完了那隱士所吩咐你的事情以後，你就贖了你自己和那強盜的罪孽了。」
教父說了這番話以後。就把他的義子領到大門外去。
＜七＞
那義子上路前進，一路走，一路忖道：「我如何能夠把世界上所有的罪惡消滅呢？消滅罪惡的唯一方法，就是把一般為非作歹的人或者加以驅逐，或者置入獄中，或者竟把他們處死。這麼一來，不是把別人的罪惡放在自己的身上麼？可是，除此以外，還有些什麼方法能夠消滅世間的罪惡呢？」
那義子反覆思量，總得不到解答。他一直走過去，來到一個麥田邊，麥子已經成熟，非常豐盛。一會兒，他看見一頭小牛跑進麥壟裡面去，田間的人看到，騎馬驅逐著那小牛。
那小牛幾次想從麥壟裡面跑出來，可是那些人騎馬過去，小牛受了驚嚇，又回到了麥壟裡面去。那些人在田上縱馬奔馳，把那麥都踐踏壞了，路上有一位婦人站在那裡號哭，口中說道：「他們要把我的小牛追趕死了。」
那義子對那些鄉人說：「你們在做什麼？快快都從田裡跑出來，讓那女人把她的牛喚回去。」
那些人聽他的話，從田裡跑了出來。那婦人跑到田邊，喚著那小牛從田裡跑出來。那小牛聽得喚聲，豎起了耳朵，聽了一會，然後跑到那婦人面前，把牠的頭鑽入她的衣裙裡面，形狀十分親熱，那些鄉人看到那小牛已經從田裡跑了出來，十分快樂；那婦人也十分快樂，那小牛也十分快樂。
那義子繼續前行，心中說道「現在我知道，用『以暴易暴』的手段去驅除罪惡，是不行的；如果拿『以暴易暴』的手段去驅逐罪惡，罪惡愈是增加。可是我不知道罪惡是要用什麼方法去消滅的。小牛服從牠女主人的命令，所以一切都很順利。如果牠違抗她的命令，我們有什麼方法使牠從田
裡跑出來呢？」
他又反覆思索著，可是仍舊得不到解答。
＜八＞
走著走著，來到一個村莊裡。他走到那村莊的盡頭。天色已經晚了，便到一個人家去叩門求宿。那家只有主婦一個人在家，她正在那裡收拾屋子。他向她表明了來意，她答應讓他在那裡過夜。他在土坑上坐下，看那主婦操作。他見她用水洗地板，然後洗桌子。桌子洗完後，用一塊髒布抹著。豈知抹了以後，桌子上反而留了污紋；一處的污紋方才抹去，別處又起了污紋。後來愈抹愈髒，不堪收拾，那義子在旁看著，不發一聲，許久才開口說道：「主婦，你在做什麼？」
「你沒看見我在收拾屋子嗎？我應該把這張桌子弄乾淨，真把我累死了。」
那義子說道：「你應當把布洗乾淨絞乾，然後可以拿來抹桌子。」
那主婦照他的話去做，果然把桌子抹乾淨了。
當時，她對他說道：「謝謝你教我這個方法。」
隔天早晨，他辭別了主婦，上路前進。跑了一程之後，來到一個樹林邊上。他看見幾個鄉人在那裡製造木箍。他走近前去看，只見他們造了許多時候，沒有把那木箍造好。他凝視了許久，後來看到他們所用來造箍的機械未曾安置妥當，轉動不定，所以那木箍始終不成功，當下他就向他們說道：「朋友們，你們在做什麼？」
「你沒有看見我們在造木箍麼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成功。」
他就說道：「朋友們，你們應該把機械安置妥當，才能把那木箍造成。」
那些鄉人依他的話，把那機械安置妥當，便把那木箍製成功。
他和他們一同過了一夜。隔天上路前進。他走了一天一夜，在破曉之前，來到一班牧牛者屯紮過夜的地方，他就在那裡躺下去休息一會。他看見他們在生火；他們先拿乾柴，用火點著，可是那乾柴還沒有燒著，他們就把濕柴蓋上去；濕柴在火中絲絲作響，火就隨之熄滅了。那班牧牛者又拿一些乾柴來燒著，又把濕柴放在上面，而那火又熄滅了。他們這樣的弄了許久，始終不能使火生起來。他看了一會，便對他們說道：「你們不要急於把濕柴放上去。應該在乾柴燒著以後，再把濕柴加一點進去。等到火旺了，你們就可以把濕柴儘量放進去。」
那班牧牛者聽他的話，把火弄旺以後，才把濕柴放進去，果然把火生著了。
他和他們坐談了一會，然後動身，繼續前進。他一面走一面思索著他所看到的三件事情是何意義，卻是想不出來。
＜九＞
那義子跑了一天，至黃昏時候，來到了另外一個樹林。他在那兒看見了一位隱士的茅舍。當時，他就跑到茅舍前面去敲門。
茅舍裡面有人問道：「誰啊？」
那義子回答道：「一個大罪人。我要贖自己和另外一個人的罪孽。」
隱士聽到這話，就開門出來，問道：「你為那人所負擔的是何種罪孽？」
那義子把所經歷的一切事情講給那隱士聽；教父的事情，母熊和小熊的事情；密室寶座的事情；教父所吩咐的話；鄉人踐踏禾麥的事情；和小牛聽了女主人的喚聲而從麥田
裡跑出來的事情。
講完以後，說道：「現在我知道『以暴易暴』的方法是消滅不了罪惡的。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將罪惡消滅。請你指示我消滅罪惡的方法。」
隱士道：「請你把路上所看見的其它事情也講給我聽。」
那義子便又把婦人抹桌，鄉人製造木箍，和牧牛者生火的事情講給隱士聽。
隱士聽完，進到茅舍裡面，拿了一把舊的有缺痕的斧頭出來。
隱士對那義子說道：「跟我來。」
他們二人走了一程之後，那隱士就指著一裸樹，對那義子說道：「把它砍下來。」
那義子把樹砍了下來。
隱士又說道：「把它砍成三段。」
那義子把樹砍成了三段。
隱士回到茅舍裡面去，拿了幾根柴出來，對那義子說道：「把那三根柴燒起來。」
那義子生了一個火，把那三根柴燒著了，燒成三塊焦炭。
隱士接著吩咐道：「把它插在土中，一半露出，像這樣子。」
那義子照他的吩咐做著。
隱士又對那義子說道：「你看見那山腳下的河嗎？你到那裡去，用嘴吸著水，來澆這些燒炭。你把這塊焦炭用水澆著。好像你教那婦人抹桌子一般；你用水把這塊澆著，好像你教鄉人造木箍一般；你更把這塊用水澆著，好像你教牧牛者生火一般。當這三塊焦炭都生了根，長成蘋果樹以後，你就知道怎樣消滅人間的罪惡，而把你所有的罪孽都贖了。」
說了，那隱士就回到茅舍裡面去了。
義子反覆思量，總不能了解隱士話中含義，可是，他照隱士所吩咐他的話做著。
●摘自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
（未完待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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